法治日报记者 韩丹东 张守坤
调查动机
近段时间以来，偷拍事件接连发生。据公开报道，云南昆明的张女士在出租屋内发现一枚伪装成普通灯泡的隐蔽摄像头，随后报警，警方立案调查。陕西西安警方通报：29岁的李某在合租期间，购买小型摄像头安装在公共卫生间置物柜内偷拍女性租客。目前，李某已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为何偷拍事件屡禁不绝？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灰色利益链条？偷拍设备又从何而来？带着问题，记者进行了调查采访。
“酒店偷录”“商场厕所偷拍”“女生寝室偷拍”……在某论坛内，类似的视频或图片资源供访问者观看或下载，有些是免费观看下载，有些则需要充值成为会员才能下载。
《法治日报》记者近日在该论坛看到，一组博主所发的名为“街拍”的图片，除一两张是正常全身照片外，其他的照片都是低角度拍摄，将镜头对准被拍摄女性的裙摆或者短裤侧面，甚至有些照片清晰呈现了被拍摄者的走光瞬间。
而在评论区，有多条留言询问“资源群号”“怎么买完整版”。
这样的“偷拍—资源有偿分享”链条在网络上大量存在。顺着线索，记者对不法偷拍行为及其背后的利益链条进行了调查。
网上公开征集“资源”
记者调查发现，从论坛到社交平台，偷拍内容的传播已形成固定模式，流量与收益的转化链条清晰可见。
在某论坛，记者在搜索栏输入“街拍”“随拍”等关键词，瞬间弹出数十个相关帖子。其中一个名为“城市街角××”的账号发布的内容尤为扎眼：帖子标题为“图书馆偶遇，这个角度绝了”，配图一是从书架缝隙中偷拍的女性侧脸，镜头刻意放大胸部曲线，配图二是女性坐下后的裙底照片。帖子评论区内，有用户直接留言“求原图，求套图”“还有更多吗”。该账号主页显示，近3个月已发布46条类似内容，粉丝数1200余人。
还有一些论坛更为露骨，这些论坛上存在着大量色情内容，“酒店偷录”“商场厕所偷拍”等内容大量存在，不定期更新。该论坛可以注册会员，但需要用境外邮箱，会员可以免费下载资源。
记者操作发现，除普通会员外，还可以注册成为该论坛的高级会员，月会员需要花费百余元，年会员价格更高。如果不愿充值，也可以加入论坛所谓的“创作团队”（即论坛的主要运营者），但要求在论坛发表过原创帖子，且达到一定关注度。如果加入团队，可以获得论坛收入分成，而且发布的帖子还可以获得流量支持，获取超额收益。
记者注意到，他们还征求类似偷拍内容的“优质资源”，奖励500元起。浏览论坛发现，该论坛活跃度很高，许多人都在发布着日常偷拍来的图片或视频，并配上文字说明。
不止论坛，一些社交平台的偷拍引流更为隐蔽。记者在某平台发现一视频账号发布的12条视频均为低角度拍摄的女性腿部特写，背景多为商场扶梯、步行街。其中一条视频时长15秒，镜头从地面向上仰拍，画面中女性的裙摆随风掀起，评论区有200多条留言，点赞量达1.3万。
记者通过私信询问“视频怎么拍的”，对方回复“专业设备，私我进群学技巧”，并暗示“学会了涨粉快，接广告不难”。记者进一步询问发现，该账号已通过平台“创作者激励计划”开通收益权限，按平台规则，每万次播放量可获30元到50元收益。
引流牟利私聊交易
在一些常发布性感擦边图片、视频的社交账号下，记者发现许多博主都晒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或者店铺地址。
按照这些博主展示的地址，记者在某交易平台看到多个打着“摄影素材”“影视片段”旗号售卖疑似偷拍内容的店铺。一家名为“光影××”的店铺列出“地铁实录”“商场抓拍”等商品，标价从4.9元到199元不等，商品详情页写着“高清无码，私发网盘链接，拍下秒发”。记者以买家身份咨询后，卖家发来一段10秒预览视频：在地铁车厢内，镜头从背包侧缝伸出，偷拍一名女性的腿部，画面明显带有晃动和隐蔽拍摄等特征。当记者询问“是否为偷拍”？卖家立即回复“懂的都懂，别多问，拍下发网盘”，并要求通过第三方社交软件沟通，避开平台监管。
网盘平台则成了一些偷拍内容“变现”的核心阵地。记者在一些论坛和社交平台发现，如果留言给博主，博主会私信：“要资源，加V或Q（暗示添加私人联系方式）。”添加了博主的联系方式后，博主会介绍资源及其对应价格，通常在十几元到几百元不等，转账付款后，博主会发来网盘链接和提取码。
更隐蔽的交易发生在“一对一私聊”中。记者在某游戏论坛发现一名用户频繁发布“街拍壁纸”，图片下方标注“更多私享资源，加V获取”。记者添加该用户好友后，对方发来一份“资源价目表”：普通街拍视频10元/条，带面部特写的20元/条，涉及私密部位的50元/条，若需指定场景拍摄，需预付“定金”200元。
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刑民行交叉法律事务部主任韩英伟告诉记者，偷拍行为严重违法。从民事角度看，偷拍侵犯了受害人的隐私权与肖像权，受害人可要求侵权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行政层面，偷拍及传播行为将面临治安处罚，情节较重的会被加重惩处。刑事方面，若偷拍内容为淫秽物品且达到一定传播标准，或利用偷拍内容牟利、敲诈勒索，都将触犯刑法，会面临不同程度的刑罚。
境外平台大肆传播
一家人在酒店其乐融融地交谈着，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被上百人“围观”。不仅他们讨论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看手机时上面的内容也依稀可见。该画面为直播视频，视角来源于床上方。
这是境外某社交平台上用户“××激情影视”在“××每天实时更新视频”群(以下简称更新群)内上传的一段十几秒的直播画面。
记者8月18日加入该群后观察发现，该群组上传多个偷拍国内酒店、家庭、民宿等地卧室画面的视频资源。更新群为备用群，另有一个2000多人的大群，上述这种偷拍视频每天都会在群里上传一小段或几小段。
“××激情影视”介绍，他们的直播分为“上帝视角”(摄像头在床上方)和其他视角(摄像头对着床)两种。上帝视角6台(6处不同的监控视角，可能是主题酒店、民宿、出租屋等)380元可解锁一个月（即可以实时观看），24小时直播，可保留7天到15天内容回放；其他视角4台，420元一个月。
这样的国内偷拍内容在境外社交平台上泛滥存在。
上述境外平台群组“××传媒”专门做酒店偷拍资源上传，每天都会在群里上传一段十分钟左右的预览视频，视频总长度一般在一小时以上，并会写上偷拍地点、偷拍时间和主要内容。根据地点和内容的不同，用户需要交纳58元、68元和88元的费用进入不同的VIP群观看。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些街上偷拍和厕所偷拍视频涉及未成年女性。
而在另一境外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人大量售卖国内偷拍资源。用户“××偷拍”最新发布的帖子显示，其手上有1万多部偷拍视频，大多是酒店偷拍所得；用户“××街拍监控”发布的帖子显示，其曾在国内多个电影院女厕进行偷拍，并将图片和视频公开售卖。
通过梳理相关报道，记者注意到，很多人因为不接触境外社交平台，甚至并不知道自己被偷拍。即便发现自己被偷拍，由于一些境外社交平台删除信息的双向性，证据很容易被删除，并且ID匿名，完全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普通人取证变得格外困难，即使报警也很难让加害者及时受到惩处。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吉冠浩介绍，我国对境外网站传播国人私密照片的行为是具有管辖权的。此类行为可能涉及的法律罪名包括侮辱罪、诽谤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传播淫秽物品罪等。
“境外平台不该成为偷拍资源传播的‘保护伞’，未来对不法偷拍行为和传播链条的跨境打击应成为努力方向。”吉冠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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